在沈尹默的书法历程之中，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他的书法之高湛是取法于何人，甚至是谈到及书法的取法上也是遮遮掩掩的，从不轻易公示于人，让大家都以为他是取法于王羲之。不过他确实也是有学王羲之，但还有一个细节，直到启功先生在后来说破，我们才得知，那个人就是“蔡京”。 若非他说破，没人会往那边想。沈尹默的字公认一个雅字，笔画像磨过的玉，温润收敛，怎么看都该是从二王那条路走过来的。谁能想到，垫在最底下的那层底子，出自北宋六贼之首。 高清放大 宋四家分别是苏黄米蔡，苏则是苏东坡，黄是黄庭坚，米是米芾，蔡是蔡襄。但最后这个蔡其实一直以来都争议不断，有人认为本应该是蔡京，因其人品低下，后被替换成蔡襄。蔡京坏得太彻底，彻底到让人觉得他的名字挨着苏东坡是一种玷污，于是同乡蔡襄被推上来顶缺。 但事实是更多的证据指向是原本就是蔡襄，但不信的人还是只多不少，他的笔究竟好到什么地步？摆两个参照物就清楚了。米芾那张嘴有多毒不必多说，同代人几乎被他贬了个遍，偏他说起蔡京会低头，承认自己要排在其后。再就是沈尹默——他宁肯做贼似的拿王羲之打掩护，也不肯停手。 再来看他给宋徽宗写的题跋，此帖就是《雪江归棹图卷跋》，那是宋徽宗画的雪景山水，画完让蔡京在卷后题一段。宋徽宗自己是写瘦金体的那双手，眼光毒得很，能在御笔之后动笔者，手上没点真东西是不敢接的。而这段跋写下来， 既不夺画，也不输给画。 起笔极少死按，多半顺势带下，笔尖走的多是中锋，提按不大却一直在变，转折有方有圆，该甩出去的钩挑一点不含糊。 字取纵势，重心微微偏着，像是站不太稳，可每一笔的收束又托得住，那股险劲里能看出《圣教序》的底子。中宫收得极紧，笔画从中心往四面铺开， 这又是颜柳一路的骨架。 收和放挤在同一个字里发生，就有了看头。 他在相位上前后十七年，四起四落，每被打下去都能爬回来，这本身就说明极会看风向：神宗用王安石，他便主张变法；司马光一上台，他转身站进了旧党。 掌权之后给宋徽宗进的那句最要命——天下财货本该供人主享乐，不必在意什么流俗。花石纲就这么起来了，为运一块石头拆桥过闸，一折腾十几年；还有专门替皇帝搜罗奇珍的应奉局、造作局。北宋最后那口气，是被这些事一点点抽干的。 下场来得也彻底。钦宗即位，他被逐出京城，一路往南贬。据说离京时船装得满满当当，全是金银珠宝，可沿途竟无人肯卖给他一口饭，最后饿死在潭州。这段记载或有演义成分，能传九百年，是因为人人都觉得合理：钱能买走的东西再多，也买不来一句"我卖给你"。 他一死，南宋就开始重写这段史。朱熹的话最狠，说蔡京的字纵然好，字字都是邪笔。一句话，从技法到气息整个否掉。可启功后来偏要把这门手艺捞回来，说二蔡与米芾本是一宗，字在开张中见聚散，笔在遒劲中见姿媚，单论法备态足，宋人里没谁压得住这一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