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陈明远，今年四十八岁，在市文化馆上班，副研究馆员，在单位待了整整二十三年。我老婆宋雅芬，比我小两岁，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护士。女儿陈漾读大三，学会计。我爸陈德海七十八了，退休前在县供销社跑供销，如今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，不肯搬来跟我们住。 这么多年，我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，就是当年考进了这个门。 编制内，财政拨款，五险一金，逢年过节还有米面油。单位老干部科每年组织退休职工体检、秋游，过年发慰问金。我常跟雅芬说，咱们这行挣得不多，但图个稳，老了有保障，不用看孩子脸色。 那时候说这话，我是真信。 去年秋天，老徐退休，把我心里那点笃定撬开了一条缝。 徐建国，比我大十二岁，原来的副馆长，工龄三十九年。欢送会摆在单位旁边那家小馆子，两桌人，领导讲了话，送了个纪念品，一个镀金的帆船。老徐喝到脸通红，端着杯子挨个碰，到我这儿，他手一沉，酒洒了半杯。 他说，明远，你还有十几年，早做打算。 我以为他说的是身体。我说，我这不是天天走路嘛。 他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 过了几天，我去他办公室帮他收拾东西，看见桌上摊着一张纸，养老金待遇核定表。我扫了一眼，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原来跟我们喝酒时算过，说自己退休怎么也能拿八千出头。可那张表上的数字，加起来六千八。 我说，徐馆长，这是不是还没算全？ 他把纸叠起来，塞进包里，说，算全了。基础养老金、个人账户、过渡性养老金、职业年金，一样不少。 我说，那怎么差这么多？ 他说，过渡期结束了。二〇二四年十月以后退的，全按新办法算，谁也别想再有老办法保底那回事。我算了三年，算得比会计还细，结果还是算漏了。 那天我们俩在他那间清空了一半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窗外是文化馆的院子，几个跳广场舞的阿姨正在试音响，音乐断断续续的。 老徐后来去了一家文化公司做顾问，一周去三天，一个月三千五。他老婆王姐有糖尿病，常年吃药。儿子在外地买了房，他掏了三十万首付。我问他，你图什么呀，歇着不好吗？他说，我不是闲不住，是坐不住。手里没钱，心里就没底。 我回家把这些话跟雅芬说了。她正在择菜，头也没抬，说，你才知道？ 我说，你早知道？ 她说，我们中心去年退了三个，个个都比自己算的少。有个老护士长，算完之后在更衣室哭了半天。她男人早年下岗，家里就指着她那点退休金。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，翻手机，一条一条地看政策。看了两个多小时，越看越清醒。 延迟退休已经从二〇二五年开始实施，像我这样一九七八年生的男的，要干到六十三。原来我以为六十岁就能把鱼竿擦干净，能陪雅芬去云南住上两个月。现在凭空多出三年，一千多天。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，屋里黑着，雅芬的呼吸很轻。我忽然想，我到底给自己准备了多少东西？ 真正让我慌的，是我爸那场病。 今年一月，最冷那几天，我爸在家里摔了一跤。邻居发现的时候，他已经在冰凉的地砖上躺了快两个钟头。送医院，脑梗，右边身子不能动了。 ICU住了八天，转普通病房。我和我姐陈明霞轮着守，她在省城，来回跑不方便，多数时候是我。 护工一天二百六，白班。夜班我和雅芬轮，雅芬下了班直接来医院，带着饭盒，坐在折叠椅上打盹。 我爸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，在县里不算低。他以前总说自己有保障，不给我添麻烦。可住院两个月，护理费、自费药、营养品、来回打车的钱，加起来六万多，医保报完，还得自己掏一半多。我先垫了三万。 有天下午他清醒，让我把床摇起来一点，握着我的手说，明远，我这辈子想着不给孩子添麻烦，最后还是添了。 我说，你说什么呢。 他说，我存的那点钱，本想留着给你妈上坟的时候买束花。 我妈走了九年了。 我从病房出来，在楼梯间的窗户边站着，摸出烟盒，又塞回口袋。我戒烟三年了。 那两个月我瘦了八斤。雅芬说我晚上说梦话，念的都是数字。 三月单位体检，报告出来，血压偏高，血脂偏高，脂肪肝，甲状腺上有个结节，医生说半年复查一次。我拿着那张纸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，想的不是身体，是如果哪天我倒下了，家里的现金流断在哪一环。 单位这两年也在变。 新来的小孩好几个是劳务派遣，社保有，职业年金没有。有个叫小李的，坐我斜对面，干得挺勤快，做非遗普查，一个月到手三千二。有回他问我，陈老师，我们这样交社保到底划算不划算？ 我张了张嘴，居然答不上来。 我干了二十三年，头一回被这么问住。以前我肯定会说，交，国家不会亏待你。可那天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，我说的是，你先交着，别断，另外自己再攒一点，别全指望这个。 他笑了笑，说，陈老师，你们有编制的不一样。 我没接话。我心里清楚，其实也差不多了，只是我比他早上了二十年的车。 女儿那边，也没按我算的走。 陈漾学会计，去年秋招投了一百多份简历。有个事务所给了offer，实习期四千，天天加班到半夜。她打电话跟我商量，说爸，我不想去，我怕熬坏了。 我说，那你想干嘛？ 她说，我想考编。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十几秒，说，好。 挂了电话我才知道，现在考编这条